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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觀點投書:從台積文化談到讀書人心中的天下世界

    若想了解一個讀書人的理想與抱負,必須從張忠謀的身上、從張忠謀回憶錄的字裡行間去尋找,這裡面的天下世界,「台積DNA」裡是不會有的。(資料照,顏麟宇攝)

    若想了解一個讀書人的理想與抱負,必須從張忠謀的身上、從張忠謀回憶錄的字裡行間去尋找,這裡面的天下世界,「台積DNA」裡是不會有的。(資料照,顏麟宇攝)

    今年,高齡八十六歲的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先生宣布要退休了。急流勇退很不容易,尤其在此輝煌時。 

    因為台積電今時今日的成就,探討台積電的成功便成為顯學。幾年前還有一本書《台積DNA》在講述台積電的企業框架、制度及台積電需要怎樣的人才。當然,有光就有影,也有人從反面的角度去思考台積電的這種企業文化,到底是在培育人才?還是扼殺創意?

    此外,過去這些年,科技業在景氣低迷不振的台灣有著相對異軍突起的表現。所以,在政治人物及媒體的塑造下,科技島便成了台灣除福爾摩沙外的另一個代名詞。筆者對經濟學不甚了了,但這個名詞與台灣當前的經濟狀況,卻每每讓我想起昔日中南美洲的殖民經濟。

    因此,我們應當思考,目前台灣僅有的優勢就是高科技產業,其中又以半導體為最。未來一旦連這個優勢都消失時,台灣還剩下甚麼?

    前陣子,在財訊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,內容是關於在台積的企業神話下,台積人─尤其是基層工程師的真實寫照。我覺得寫得很好,而以下的內容更是頗為傳神。

    「例如你給老闆一杯水,他問妳顏色為什麼黃黃的,你回答也許沾到茶葉,有人問到這裡就結束了;但台積電的主管一定會一直問,哪裡來的茶葉?為什麼會沾到?在甚麼流程沾到的?我們怎麼改善等等,我們很習慣用這樣的模式研究一個問題。

    這就是文化,你的老闆會這樣review(複審)你,你就會這樣review底下的人,當然對供應商也是,供應商恨死我們了。我很多同學在台積電的供應商企業裡,都覺得台積電的要求很嚴格,有一點在壓榨供應商?!?/p>

    一絲不苟的嚴謹,便是台積的成功模式。

    嚴謹本是做人處事本應有的正確態度,但若落入無限上綱、察察為明甚至到刁難的程度,如此便顯得過猶不及了。所以,在科技業總是會不時聽到台成清交的畢業生,自嘲自己的工作是在打雜的話語。

    儘管在科技業我也有遇到邏輯分明,待人處事亦能維持溫溫和暢君子風度的主管,但這畢竟是少數。因此,這樣的模式真的適合每一個人嗎?當然,因為個性使然,同樣是人,在此環境下,有人可以怡然自得,也有人隨遇而安,但還有一種人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這篇文章想談的,便是最後這一類的人。

    其實,劉項原本不讀書,陳勝吳廣又何曾讀過書?以讀書人來論,似乎有點以偏概全,但筆者還是認為這種性格往往好發於讀書人身上,不安現狀、好發議論、試圖改變,這亦是明清文字獄及文革時統治者整翻知識份子的原因之一。

    但也許,是我想到的了胡蘭成。

    「郵局是個鐵飯碗,但我只做得三個月。郵局的職工個個但求無過,圖個歲久加薪,還有養老金,我覺得這也未免志氣太短了。彼時郵局在外國人手裡,對顧客很傲慢,連職員自己淘裡也毫無情義,半分郵票過手都要簽字,各人責任分明。我不佩服的是他們手續有一點點不到之處就嚇得要命,如郵件趕班時,漏下一封信遲到下班發出,罰洋一元,罰洋一元是小事,可笑的是周圍的同事們見你做錯了都扮起那樣一副嚴重的面孔,冷淡無人情。我雖未曾被罰,心裡卻想,假使錢塘江漲大水或因打仗郵件不通,難道你也去罰天罰軍閥?那種現代西洋的嚴肅其實只是認真的兒戲,計算得極精密的浪費,到頭是個大誑?!?/p>

    這是亡命時仍能說出「光是車馬宴會,我豈為此而來?」的胡蘭成在回憶年輕時留下的文字,短短幾行便不經意地道出文人不安現狀、不受約束的性格。當然,這樣的性格讓胡蘭成不久後便把郵局的這份差事給丟了。而這差事的內容,就好似今天的科技業。

    由於胡在愛情及政治上的搖擺,造成他至今蓋棺猶未能定的評價,但我認為不應以人廢言。況且,成一家言並不容易,在文學及思想上,胡蘭成確實有其獨到之處。

    讀書人既不安於現狀,當然也不會屈服於強權,讓我想起了袁紹。

    董卓進京後果於殺戮,袁紹面對這樣的人物,卻仍能當面對董卓說出:「天下健者,豈唯董公?!谷绱说膲阎竞勒Z後掉頭就走。袁紹因在官渡之戰輸給了曹操而為後世所笑,但其年輕時這種不向強權屈服的風格態度,亦不是所有官宦世家子弟所能擁有的氣魄。

    不屈服於強權,又能為理想捨身的讀書人,讓我想起了譚嗣同。

    詩無達詁,譚嗣同的詩向來不是那麼容易理解,但「焉能忍此而終古,亦與之為無町畦?!埂感旒變菪膽曰?,願身成骨骨成灰?!沟染渥訁s已充分反映出他的思想中,認為只有為大的目標去努力、去奮鬥、去捨身才是有意義的。這個目標,卻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的虛榮心及政治野心。而是為了成千上萬的人民甚至是下一代的未來不顧一切。

    最後,我想起了孔子。

    「天不生仲尼,萬古如長夜?!挂驗橛辛丝追蜃?,知識才在民間發了芽。但我認為,即便沒有孔夫子,知識終究會在民間遍地開花的。對於我們來說,孔子的重要,不是生硬死板的知識,而是哲學、而是做人處事的道理。

    孔子:決戰春秋 劇照
    作者認為,孔子的重要,不是生硬死板的知識,而是哲學、而是做人處事的道理。圖為孔子:決戰春秋劇照。(取自豆瓣電影網)

    孔子曾說:「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?!惯@時,有一些人就感到了一些違和。他們會想既然如此,那為何孔老夫子要四處周遊,甚至一度差點困死在陳、蔡之間呢?

    有人認為老夫子是為了求官。但我更認為他是為了實現抱負。這個抱負,不是暴虎馮河的捨身,而是早已想過一切,深覺無以霹靂手段無以救蒼生。好似譚嗣同的「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?」

    改變現狀,進則讓國家有個更好的未來,退則讓自己的理想能夠實踐,便是這類人的使命。前者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,後者至少會努力走出自己的路,就像我走出晶圓廠開咖啡店的學長。

    他們要的是成就感,他們心中所盼望的是這個世界因為他們而變得更好,或至少有了些改變?!感〈_幸」是滿足不了他們的。

    因此,看了這類讀書人的性格再回頭看台積電的文化。他們的理想與抱負,是不會也不可能出現在台積電生硬的教條與制度裡,但會出現在張忠謀的身上。

    好似佛教裡的身即是法,張忠謀以身試法再以法度人,在他的血液裡,有著父母對人生的壯志未酬、有著國共內戰所造成的顛沛流離與生離死別、有著赴美念書時的志得意滿卻又去國懷鄉。因此,儘管他在美國擁有極為崇高的社會地位,但他最終卻還是選擇放棄一切回到台灣。雖然沒有如革命般的危險,但對他來說畢竟也是人生的一場冒險。

    那他為什麼要回來?因為他是讀書人,還是書念很多且文筆很好的讀書人。

    讀書人的天下世界,一開始常常是空的,有時候甚至可能連個藍圖都沒有。但就好似現今偌大的台積電,當初在竹科的土地也是空的,也是甚麼都沒有的。其中有些人,或只淪為空談,這種人往往便是百無一用的書生;但總有些人會努力地去結空為色,胼手胝足地付諸行動,一針一線地將夢想編成了現實。哪怕用鮮血灌溉,也要讓貧瘠荒蕪的土地開出最美的花;哪怕最後又是一場空,至少也知道自己努力過。

    現在的台積電是張忠謀回台播種後開花所結成的果,卻不是因。而因,才是我們所要思考的。我們不能只欣賞最後美麗的成果,卻忘了當初一路走來篳路藍縷的艱辛及困難。更重要的,我們應當了解為什麼張忠謀當初要從美國回來的心路歷程。筆者相信一切結果都是因人成事,沒有張忠謀,就算是有台積電想必也無法如現在的一樣壯大。

    當然,台積電有今時今日的成就,並不是一蹴可幾而是經歷千錘百鍊的考驗。因此,台積的文化與價值觀一定有其值得學習的部分,但我認為這始終是執行層面上的。若真正想了解一個讀書人的理想與抱負,則必須從張忠謀的身上去發現、從張忠謀回憶錄的字裡行間去尋找,這裡面的天下世界,「台積DNA」裡是不會有的。

    *作者為科技業工程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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