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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反對中國的民眾在佛州抗議,宣稱中國入侵越南。(資料照,美聯社)

    反對中國的民眾在佛州抗議,宣稱中國入侵越南。(資料照,美聯社)

    越南的國立歷史博物館位於河內法國區中心,前身是法國遠東學院(Ecole Francaised’Extreme Orient)。

    這座建築物由法國建築師賀布瑞德(Ernest Hebrard)設計,興建於1925至32年間,一個八角塔,芥末黃色的牆壁和紅陶瓦屋頂。用色很大膽,但也成功地揉合越南和法國的建築風格。博物館的庭園裝飾著佛教神像和古代石碑,遊客可以在爬滿熱帶藤蔓的樹下,躲躲河內熾熱的陽光。

    20180115-越南國家歷史博物館。(Chuoibk@wikipedia/public domain)
    越南國家歷史博物館。(Chuoibk@wikipedia/public domain)

    博物館有許多新石器時代的工具、瓦盆和首飾,閃亮的陶瓷、青銅鼓器和陪葬飾品。其中最寶貴的蒐藏品是占婆王國(Kingdom of Champa)時期的一系列漂亮的塑像。這是一千年前在越南中部沿海,極為興盛的一段印度教文明的遺產。但是,越南國立歷史博物館真正要展現的是,越南兩千年來對抗中國入侵軍隊的獨立奮鬥史話。從40到938年,即中國的漢朝至唐朝時期。玻璃櫥窗裡滿是越南英雄,如何對抗高壓的佔領者之可歌可泣故事。有一段陳列品介紹文字指出:「在漢人帝國主宰南越時期,人民在一千多年裡中不斷抵抗一切中華文化的融和之企圖」。其他陳列品也說,中國的桎梏一解脫,越南又花了一千年時間驅退北方一再的入侵?!?/p>

    宋朝1076至77年入侵越南,李朝大將李常傑領兵抵抗,力克中國百萬雄師、十萬戰馬和兩百萬民伕。根據越南官方歷史,宋軍撤退時,只剩2萬3400人及3174匹馬。在展示用來殺宋軍的古代劍、刃旁邊,有一張說明卡片寫著:「宋朝為此一戰,虛耗國庫519萬兩金子?!箯娬{在對抗中國侵略者時,鍛鍊了民族認同意識??墒欠Q頌李常傑大勝的四行絕句,卻是以古典中文寫下,因為越南是個高度漢化的社會,與越南人十分鄙視的中華民族有十分密切的文化關聯。豎立來紀念越南大捷的石碑,和全中國各地可見的石頭豐碑一樣,都是用中文鐫刻碑文。

    國立歷史博物館中最大的石碑有4公尺高、近2公尺寬,紀念15世紀初擊敗明朝占領軍的「藍山起義」。越南軍隊在豪族黎利領導下與中國部隊交戰10年,終於得勝。黎利在1428年建立後黎朝,今天越南每個城市都有一條街道以他為名??墒怯脕砑o念他戰勝的物件,從靈感到設計卻完全是中國式。這塊巨碑立在一隻巨龜上—巨龜在中華文化裡代表長壽與幸運—以中文鐫刻碑文,又配上中國的飛龍。在整個越南悠久的對抗北方侵略者的流血歷史中,中國文化卻滲透到本地人生活中的方方面面,從文字和膳食到藝術和祭拜儀式,莫不如此。直到今天,越南文字仍充滿中文字,北方的文化影響十分明顯。

    越南國立歷史博物館是對越南爭取獨立的歷史最具體的禮讚,所表彰的歷史界定越南民族與中國大不相同,但是事實真相恐怕更加複雜。記者兼歷史學者海頓表示,這些民族主義的論述大多是「時代錯置的神話」:對抗「中國人」的英勇奮鬥,通常只是說相同語言的地區性統治者彼此之間的交鋒。

    有個越南人在胡志明市和我喝咖啡時,罕見地坦承:「真相是,不論我們有多麼仇視中國人,基本上,我們跟他們是相同的。歷史記載,越人來自長江以南華南地區,後來再繼續南遷到現代的越南?!?/p>

    在越南傳統中,「百粵」皆同化入中國,只有一支「南粵」—南越—保持住認同。今天一般眾知的中國和越南兩國首次交戰是1979年,越南擊退數萬名解放軍部隊。

    中、越現代關係的突出點是,絕大多數越南人仍然視中國為世仇。儘管越戰期間美軍曾與日後戰勝的共產黨部隊慘烈交戰,彼此死傷枕藉,美軍老兵回到越南故地重遊仍受到友善對待,中國生意人和觀光客卻遭到胡疑對待。海洋石油九八一事件以來,民意對中國更加敵意深重。根據2015年皮優全球調查(Pew Research Survey),越南人對中國一面倒抱持負面觀感。74%受訪人對中國有負面觀感,比例之高居各國亞軍,僅次於日本。

    常常會聽到有人說,「生來血液裡就帶著反中情感」,許多越南老百姓對北方鄰國的仇恨是發自內心的。

    在政治圈裡這種感情又更加複雜,越南共產黨欠北京的老大哥相當大的債,因為在越南人所謂的「抗美戰爭」中,南北越激戰,北京出糧米、出槍砲,支持北方共產黨。1970年代末期,中越雙邊關係惡化,柬埔寨赤色高棉政權頻頻犯邊,攻打越南村落,越南共產黨中央政治局認定赤棉是中國的代理人。越南與中國的大敵蘇聯關係親密,使得中越關係益加惡化。越南在1978年攻打並占領柬埔寨之後,中、越在1979年爆發短促的邊境戰爭。後來1988年雙方海軍又在南沙群島的赤瓜礁交火。

    然而蘇聯開始解體之際,中國也開始重新掌握共產黨小老弟。中、越兩國共產黨領導人1990年在成都祕密會談後,雙邊關係正式正?;?。中國共產黨在河內的影響力於1990年代快速增長,一直維持到今天。越南老百姓認為,政治和軍事圈充斥著中國間諜。強烈愛國的反中情緒,隱藏在對越南共產黨的暗批當中,一般認為它太接近北京。

    祥來(Tuong Lai)是越南社會科學翰林院前任領導人之一,曾經擔任過兩位總理的顧問,他就是強烈批評中國的政治影響力的人士之一。祥來經常投書到《紐約時報》輿情版,主張越南應更加深化經濟改革,並與美國發展更親密關係。

    他可以說是越南推動政治改革的一群異議人士的代表人物。2013年,他參與撰寫呈給越南共產黨總書記阮富仲(Nguyen Phu Trong)的一封公開信,建議修改憲法,「確保實質權力歸屬人民」。

    其他的批評者膽敢如此放言無忌,早就鋃鐺入獄,但是祥來人脈關係夠(可能也是因為年事已高),沒被抓去吃牢飯。5月間,胡志明市某個炎熱的上午,我跳上翻譯員摩托車後座,投入尖峰時段車流亂陣,30分鐘後平安抵達市區南方祥來的住家。我們穿過紅樹林沼澤和西貢河舊港口生鏽的倉庫區時,上百萬的摩托車像一群怒蜂呼嘯而過。滿頭銀髮,穿著條紋馬球衫的祥來把我們迎進他那摩登、通風良好的公寓,客廳布置著以中文繁體字書寫的越南古詩字畫。我們品嘗竹杯內的綠茶,他滔滔不絕地說起越南和中國漫長的恩怨情仇歷史。他一開口就說:「反中國擴張主義的鬥爭,就是反越南領導圈邪惡份子的鬥爭。就是那些遵循中國意識型態的壞份子。中國在南海變得愈來愈有侵略性,這是對越南主權極大的威脅?!顾ぐ旱負]著手宣稱,阮富仲總書記2015年訪問北京,未就中國在南海的海上挑釁動作表示抱怨,形同「叛國行徑」。

    祥來又說明,中國如何刻意挑戰美國在亞洲的領導地位?!副本┠壳霸谀虾5臄U張主義政策,是一貫的政策?!顾终f:「韜光養晦」政策只是鄧小平的戰術動作,等候適當時間才在海外投射中國的力量。21世紀的安全環境對華府而言,太複雜了。在全世界面臨許多困難,尤其是在中東,以及和俄羅斯打交道時。中國領導人理解這是他們改變做法的適當時機。

    他的結論是,中國的野心就是完成2千年來夢寐以求的目標:「中國想把越南變成藩屬,南海是中國成為超級大國的大戰略之焦點?!?/p>

    河內官方路線就不是這樣具有挑釁意味。官方的思維大體上就是:「不管我們喜不喜歡,中國是我們強大的鄰國,這是地理上注定的。因此我們應該盡全力與中國合作,不要刻意去刺激它?!?/p>

    不過這個立場愈來愈受到質疑,即使越南共產黨內的親北京派也出現雜音。中、越兩個共產黨之間的體制關係仍然存在,但已在磨損中。根據越南共產黨中央政治局2013年核定的外交政策框架,越南視中國為經濟和意識型態方面的夥伴,但在南海事務上是對手。但是2014年的海洋石油九八一事件,突顯出中國看不起越南的主權,也蔑視國際法,親北京派的勢力似乎在消退。當年阮晉勇(Nguyen Tan Dung)總理說:「越南一向希望和中國和平、友好。但是我們不能拿我們神聖的獨立和主權,去換取難以捉摸的和平或任何形式的依賴?!?/p>

    阮晉勇。(美聯社)
    阮晉勇(Nguyen Tan Dung)總理說:「越南一向希望和中國和平、友好。但是我們不能拿我們神聖的獨立和主權,去換取難以捉摸的和平或任何形式的依賴?!梗ㄙY料照,美聯社)

    *作者米勒(Tom Miller)現任香港《中國經濟季刊》執行總編、香港GaveKalResearch資深分析師,曾任《南華早報》駐北京記者。旅居中國十四年,現來往於英國、亞洲,著作《十億民工進城來》。本文選自作者新著《中國的亞洲夢:沿著新絲綢之路打造帝國》。(時報出版)

    中國亞洲夢立體書封(時報文化提供)
    《中國的亞洲夢》立體書封(時報文化提供)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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